觅食台北:清粥小菜,甚于奢靡

2016-06-14来源:网友投稿:匿名投稿

小菜,甚于奢靡

文:晓莫

有个朋友告诉我一个故事,她的一位发小成年后嫁去台湾,十多年竟然从未在家中开过火。不是姑娘怠惰不肯入厨,乃因所居周边到处都有类似“桌仔”的小馆子,今天吃这家明天吃那家,物美价廉,甚至优于自家开火。十多年来就靠“吃街坊”就已经满足一家大小的饭食之事。我等听后,多啧啧称奇。

对我们来说,下馆子,到底是件事儿,怎可能日日为之?

记得舒国治在《台北小吃札记》中也写到关于台北淡水的清粥小菜。

觅食台北:清粥小菜,甚于奢靡

清粥小菜又一天

他说,淡水清粥小菜之迷人,恰在于它是“生活最起码的、最不花哨的吃食”。因此,在“老派”的舒先生眼中,“开在大马路边,座位拘狭”的无名清粥小菜,恰是“小民度日的简朴小乡”风范,“晓乎此,切不可因河上夕阳、隔岸青山之浪漫而在寻觅饮食上忽略了简陋门的店家呢。”

虽然我之喜爱淡水并非因着无名氏的清粥小菜,却在情感上找到与舒先生相似的况味。

按照港澳地方的说法,舒先生正是台湾数得出排得上的“美食作家”。然而台湾的食家很多时候与港澳的食家有很大区别,尤其舒先生年代的人,最爱的是寻常食物,念及的旧时情怀,是传统中国文人墨客对简单生活滋味的细致体会。

无鸡鸭也可,无鱼肉也可,唯青菜豆腐不可少……

寡淡与否,跟生活的本质相关,不与具体的食物挂钩。

我看舒先生的文字不多,常常在淡淡的描述中,将舒先生的文字理解为:吃饭,填饱肚子这回事,本身并不带有高低贵贱之分,却有亲疏远近之别。高级餐厅、豪华大餐、鲍参肚翅固然也是这个社会的另一个层面,但生活本身,就带着随处随时吃小菜烹小鲜的闲情逸致,跟细致有关、跟情趣有关。

清粥小菜一餐,鲍参肚翅也可一餐。看似贵贱可分,但从人最本质的需求来讲,都一样填饱肚子。但话说白了,清粥小菜餐餐可有,鲍参肚翅却不可日日啜食。人对物质的贪恋,一番饮食已见端倪。

将清粥小菜吃出津津有味者,或许才是真正的“生活家”。

我在台北吃到的清粥小菜,已经不是舒先生的清粥小菜了。它更像是中式自助餐,已开始“被强调”环境、装修、情调及菜式花样的多寡。隔着大玻璃门户望得到的灯影绰绰,甫走进“小李子清粥小菜”的门,就先被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自助餐台震撼。台上摆满了起码几十种各类小菜,凉拌、热炒、煮食、炖品……,冷热皆有、荤素齐全,真真的让人眼花缭乱。

觅食台北:清粥小菜,甚于奢靡

一进门就可以看见“豪华”的小菜阵型,品种繁多让人眼花

有清粥也有番薯粥,小锅一鼎,供客人自取。

我素来对粥感觉一般。这一味过去不常出现在我的食谱上,通常北方将粥视为早餐的“定食”多过晚餐。晚餐或者宵夜吃粥,是到了南方学会的规矩。尤记得年少轻狂时,一众人半夜里从酒局子摇晃着出来,下半场直奔粥店,以期让酒精损害的肠胃略得到一星半点的安抚。

喝得过头的,吃下去的粥未几就全数还给大地,现在想起来,真真不是一般的折堕,直要念上几声“罪过罪过”自我安慰一下才能过关。

有意思的是,靠海的人都讲究吃粥。

记得当年曾经到访广东潮汕地方,当地人对粥不可谓没有感情,一日三餐,总有一两餐跟粥挂钩。潮汕话里头管粥叫做“糜”,按照潮汕方言发音,跟妹妹的妹字相当接近,因此要学会潮汕话,得先把“阿妹,来碗粥”学定,方可把握潮汕方言的一些发音规律。

据说,潮汕人吃粥的习俗,乃因过去粮食不够吃有关。少吃干饭多煲粥食,成了一代代人传承下来的日常食俗。事实上,有人考证过,潮汕人多爱粥,除了生活水平限制,还有一个重要的地域特征所致:潮汕地方地处亚热带地区,气候炎热潮湿,人们每天大汗淋漓,常常食欲不振。吃白粥可以养胃气、生津液,充饥解渴之外,还是养生必须。

而除了吃白粥,不少食材都可以入粥而馔,番薯、猪肉牛肉、鱼等等,呈现出一地的饮食风貌,透露一地的文化习俗,有意思得很。

广府人也好粥,做法与潮州粥略有差别,任何一家可以“饮茶”的粤菜馆子里,菜干猪肺白果、咸鸡咸骨、鱼片、猪润猪肠……,花样繁复,丰俭由人。

可广府人吃粥,毕竟是作为“点心”的搭配之物,而潮汕人的粥,总是跟“正餐”挂钩的,两者有很大的区别。

比较起来,台湾清粥小菜的吃法,就更接近潮汕的吃法。潮汕人吃白粥,必要配杂咸,所为杂咸包括各式潮汕土产小菜,乌橄榄、豆酱炒麻叶、橄榄菜、炒蚬、菜脯、咸、煮过晾凉吃的鱼类等等,甚至有些专门为食粥而制的小炒,炸普宁布包豆腐、卤味、排骨炖菜……,发展到后来,要吃一次潮州粥,反而不是个单纯的事儿,而是需要搭配各种小菜,才是一餐正式的“粥餐”。

这一点也跟台湾很像。

如舒先生文中写道:既是早饭小肆,卤豆腐绝对有,菜脯蛋亦是,煎鱼常有肉卿仔;但我最多吃的,则是它的多款炒青菜……我每次吃它常想起三十年前刘震慰写潮州人烹制地瓜叶,先在开水中一锅,再漂上四五次水,以除去些番薯藤的青腥味,再剁如一团绿绒,放入鸡汤里煮……

在舒先生的文章里,可以隐隐地透露出台湾清粥小菜吃法上与潮汕地方的相似。也因此也约略地透露出,清粥小菜要想吃出不寻常的味道感觉,粥少不得是精心而“糜”的,小菜更加是要拿最佳配角奖的。

我在小李子清粥小菜店里,也依稀吃出了熟悉的味道。

觅食台北:清粥小菜,甚于奢靡

店里人不多,也不少,简单的一餐让人暖胃暖心

围着硕大的“自助餐台”转了一圈,挑中了几味,都是熟悉的食材熟悉的做法。生腌丝蚌,广东白话叫做丝蚌或者雪蚌,记得上海人管这东西叫做“毛蚶”。一颗一元人民币硬币的大小,坚硬而条纹刻划的壳,打开来淌出来的汁水般鲜红浓郁。

这种生腌丝蚌也是典型的潮汕吃法,丝蚌简单飞水后,以蒜椒丝等味腌制,也有说法是直接生腌。丝蚌要腌很久才入味,但入味后酸中带鲜,很是诱人,也很下饭。被称为“重口味”代言人的我,常常一碟丝蚌就一碗粥,呼啦啦吃下去感觉特别舒爽。有个朋友还教给我,以一枚一元硬币在丝蚌的根部一撬,就很容易打开了。

看看,贪吃鬼们总是有各种窍门。实际上我还听说,不打开的蚌壳类海鲜,最好别吃呢!

真吃起来,哪管得了那么许多。

有意思的是,台湾的清粥小菜,总备有一味卤肉,或者叫做爌肉。跟我们的红烧肉一个造型,炖得皮烂肉化,入口汁香味浓。我不是很爱吃猪肉,但也忍不住下箸尝了一筷子。

五碟小菜、一锅番薯粥,这样的一餐,已经够两人在微凉的秋夜,当成很好的一顿饭来吃了。

觅食台北:清粥小菜,甚于奢靡

清粥小菜也可以开两层楼,足见这种餐饮业态在台北相当有市场

吃完,夜色旖旎,顺着复兴南路一直闲散散地散步。台北是个有意思的城市,远处的101大楼灯火辉煌,近处街区的低矮楼房则明明暗暗。

清粥小菜的奢靡感,渐渐升腾起来。

台湾朋友感叹说,这一顿饭,吃得是挺舒服的。

小李子清粥小菜

地址:台北大安区复兴南路二段142-1号